【长医读书堂】诗韵周笺：苏轼——人生不过诗五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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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宋文豪苏轼的一生，交织着诗酒的洒脱与命运的波澜。从渑池雪地的鸿爪印痕，到密州猎场的千骑奔腾；从黄州定慧院的孤鸿孑影，到赤壁江心的惊涛怀古，最终凝练成题于金山寺自画像旁的自挽之章。五首诗词，串联起他平生风雨的足迹，也是其通透豁达的精神答卷。

【渑池雪泥】

壹

《和子由渑池怀旧》

人生到处知何似，应似飞鸿踏雪泥。

泥上偶然留指爪，鸿飞那复计东西。

老僧已死成新塔，坏壁无由见旧题。

往日崎岖还记否，路长人困蹇驴嘶。

嘉祐六年（1061年），苏轼赴任凤翔签判，与弟弟苏辙在渑池分别。面对雪地上凌乱的鸿爪印，他写下《和子由渑池怀旧》：“人生到处知何似，应似飞鸿踏雪泥。”彼时兄弟二人初入仕途，诗句中虽透出对人生无常的怅惘，却仍带着少年人的轻盈。渑池的雪泥与跛驴，成为他人生第一堂哲学课——聚散本无常，痕迹终将消逝，唯有诗心永恒。

【密州猎场】

贰

《江城子·密州出猎》

老夫聊发少年狂，左牵黄，右擎苍，锦帽貂裘，千骑卷平冈。为报倾城随太守，亲射虎，看孙郎。

酒酣胸胆尚开张，鬓微霜，又何妨！持节云中，何日遣冯唐？会挽雕弓如满月，西北望，射天狼。

熙宁八年（1075年），苏轼任密州知州，面对西北边患与新法纷争，他在猎场上挥毫写下《江城子·密州出猎》。词中“亲射虎，看孙郎”的豪迈，“会挽雕弓如满月，西北望，射天狼”的壮志，尽显中年文人的热血未冷。此时的苏轼，因与王安石新法政见不合自请外任，却以“狂”字破局，将仕途失意化作笔底狂澜：世道弃我，我不自弃。

【孤鸿照影】

叁

《卜算子·黄州定慧院寓居作》

缺月挂疏桐，漏断人初静。时见幽人独往来，缥缈孤鸿影。

惊起却回头，有恨无人省。拣尽寒枝不肯栖，寂寞沙洲冷。

元丰二年（1079年），“乌台诗案”爆发，苏轼险遭死罪，后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。在定慧院谪居期间写下《卜算子·黄州定慧院寓居作》，词中“幽人独往来”的孤寂身影与“缥缈孤鸿影”的意象重叠，构建出中国文学史上最经典的孤独图景之一。然而最震撼处在于末句“拣尽寒枝不肯栖，寂寞沙洲冷”，“不肯栖”三字，藏着他不愿随波逐流的气节——即便身处暗夜，灵魂依旧挺拔，这也成为他人生低谷里极具代表性的风骨写照。

【赤壁江心】

肆

《念奴娇·赤壁怀古》

大江东去，浪淘尽，千古风流人物。故垒西边，人道是，三国周郎赤壁。乱石穿空，惊涛拍岸，卷起千堆雪。江山如画，一时多少豪杰。

遥想公瑾当年，小乔初嫁了，雄姿英发。羽扇纶巾，谈笑间，樯橹灰飞烟灭。故国神游，多情应笑我，早生华发。人生如梦，一尊还酹江月。

元丰五年（1082年），相较于定慧院的孤寂，赤壁江头的苏轼多了一份与历史对话的释然。他在赤鼻矶的江风中写下《念奴娇·赤壁怀古》：“大江东去，浪淘尽，千古风流人物。”词中周瑜“羽扇纶巾，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”的从容，与自身“早生华发”的喟叹形成强烈反差。这场跨越千年的对话，实则是苏轼与命运的谈判——他借历史英雄的镜像，完成了对自我价值的重构：功业虽未成，但精神已与天地同流。

【金山寺壁】

伍

《自题金山画像》

心似已灰之木，身如不系之舟。

问汝平生功业，黄州惠州儋州。

建中靖国元年（1101年），苏轼北归途中，在金山寺看到好友李公麟所绘的东坡像，题下“心似已灰之木，身如不系之舟。问汝平生功业，黄州惠州儋州”，诗中“灰木”与“不系舟”的意象，是历经沧桑后的淡然；而将贬谪之地黄州、惠州、儋州视为“平生功业”，则是他对苦难最骄傲的回应。这三个地方，见证了他从“乌台诗案”的绝境到“一蓑烟雨任平生”的蜕变，最终铸就了中国文人精神史上的一座丰碑。

“飞鸿踏雪”是缘起聚散的了然，“会挽雕弓”是失意不失志的豪迈，“拣尽寒枝”是身处绝境的孤傲，“一尊还酹”是与历史和解的旷达，而“平生功业在贬途”则是苏轼给予命运最深沉、也最骄傲的回应。当我们读懂这五首诗，便读懂了东坡的人生答卷：失意时不折风骨，困顿时不失诗心，把颠沛流离的半生，活成了中国人心中最理想的生命模样。